《山河剑影》第二十二回：医谷云深藏旧事 双姝暗涌起波澜

【行香子】
雾锁青山，水绕孤村。
问医谷、何处寻门。
剑影刀光，往事如尘。
叹情难断，仇难解，梦难温。

清冷如月，温柔似春。
两心同、各藏深痕。
江湖路远，谁伴晨昏。
任风吹雨，霜染鬓，雪封魂。

西湖水波渐远，四人一骑循着苏婉清所指的方向，向西南群山深处行去。时值暮春，山间雾气氤氲，青石小径蜿蜒入林，偶有鸟鸣从密叶间传来，更添几分幽静。

纳兰映雪坐在萧逸尘身前的马背上，脸色依旧苍白。她一身素白衣衫被湖水浸透后虽已换过，但眉宇间的疲惫却难以遮掩。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她脸上，映出她精致的五官——眉如远山含黛，眼若寒星点漆，鼻梁挺秀，唇色淡薄。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周身那股清冷气质，仿佛高山之巅终年不化的积雪，令人不敢轻易靠近。

陆沉舟走在马匹左侧，右手按在腰间剑柄上，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。他方才为破水牢机关耗损了大量内力，此刻呼吸略显急促，额角渗出细密汗珠。

萧逸尘回头看了他一眼，低声道：”陆兄，不如暂且歇息片刻？”

陆沉舟摇了摇头，声音低沉：”此地不宜久留。幽冥阁的人恐怕已经知道我们逃脱，追兵随时可能出现。”

苏婉清走在最前方引路，她一身淡青色衣裙，与纳兰映雪的素白形成鲜明对比。她年约二十，面容柔美温婉，眉眼间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气质。她的眼睛不如纳兰映雪那般锐利清冷，反而像一汪春水，含着淡淡的笑意。行走间裙摆轻扬，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温柔娴静之美。

“医仙谷就在前方十里处，”苏婉清轻声道，声音柔和如春风拂柳，”只是谷口有机关阵法，需得按特定路线行走，否则容易迷失方向。”

纳兰映雪闻言，抬眸看向苏婉清的背影，眼中闪过一丝探究：”苏姑娘对医仙谷如此熟悉，莫非……”

苏婉清脚步微顿，却没有回头：”家母曾与医仙谷谷主有旧，婉清幼年时曾随母亲在此住过数年。”

这话说得轻描淡写，但陆沉舟却敏锐地捕捉到她话语中刻意回避的部分。”有旧”二字说得含糊，究竟是何种渊源，她却不愿明言。他心中暗记，却未点破。

萧逸尘却似未察觉其中微妙，只关心地问道：”那谷中可有其他人在？”

“如今谷中只有谷主一人，”苏婉清道，”她老人家性子孤僻，不喜外人打扰。待会儿见了面，诸位说话需得小心些。”

正说着，前方雾气渐浓，隐约可见一座石牌坊矗立在小径尽头。牌坊上刻着三个古篆大字——”医仙谷”，字迹苍劲有力，历经风雨侵蚀却依旧清晰可辨。

穿过牌坊，眼前豁然开朗。只见山谷中云雾缭绕，奇花异草遍布，一条清澈溪流自山谷深处蜿蜒而出。溪畔建着几间竹舍，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茅草，与周围景致融为一体。

苏婉清在竹舍前停下脚步，轻声道：”诸位稍候，容婉清先行通禀。”

她缓步上前，在竹舍门前恭敬地行了一礼：”晚辈苏婉清，求见谷主老人家。”

片刻后，竹舍内传来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：”小丫头，你还知道回来？”

随着话音，竹舍木门吱呀一声打开，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缓步走出。老者身着灰色布衣，手持一根青木拐杖，虽然年事已高，但双目炯炯有神，步履稳健，显然内功深厚。

苏婉清再次行礼：”见过谷主。婉清此次前来，是为求医。”

医仙谷谷主目光扫过众人，最后落在纳兰映雪身上，眼中闪过一丝惊讶：”有意思，有意思。你这丫头身上的伤，可不简单啊。”

纳兰映雪下马，上前一步，恭敬地行了一礼：”晚辈纳兰映雪，见过谷主。”

她这一礼行得标准，但因伤势未愈，起身时身形微晃。医仙谷谷主快步上前扶住她，手指搭在她脉门上，片刻后眉头紧锁：”寒毒入体，经脉受损，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，意味深长地看了陆沉舟一眼，”有人为你输送过内力？”

陆沉舟上前一步：”正是晚辈。”

谷主上下打量他一番，忽然笑道：”小子，你可知她中的是什么毒？”

陆沉舟沉默片刻，摇头道：”晚辈不知。”

“幽冥阁的’九幽寒毒’，”谷主缓缓道，”此毒霸道无比，若非有人以深厚内力强行压制，她活不过三日。”他看向陆沉舟的目光多了几分赞许，”你为她输了多少内力？”

“约莫三成。”陆沉舟如实答道。

谷主啧啧称奇：”三成内力能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，小子，你的修为不简单啊。”他转头看向苏婉清，”你这几个朋友，倒是有些意思。”

苏婉清微微一笑：”谷主说笑了。婉清此次前来，还有一事相求。”

“说吧。”谷主拄着拐杖，在竹舍前的石凳上坐下。

苏婉清深吸一口气，目光变得坚定：”婉清想请谷主出手，救治一位故人。”

谷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：”故人？什么故人？”

“是婉清的……”苏婉清话语一顿，似是在斟酌用词，”是一位对婉清而言极为重要的人。他身中奇毒，唯有谷主能解。”

谷主沉默良久，忽然叹道：”小丫头，你可知自己在求什么？”

“婉清知晓。”苏婉清跪倒在地，”但此人于婉清有救命之恩，婉清不能不救。”

纳兰映雪看着苏婉清跪拜的身影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。她忽然开口：”苏姑娘，你所说之人，可是与幽冥阁有关？”

苏婉清身体微僵，缓缓抬头：”纳兰姑娘为何如此问？”

“你方才说，家母曾与医仙谷谷主有旧，”纳兰映雪淡淡道，”但谷主见到你时，语气中并无故人之后重逢的喜悦，反而带着几分……责备。”她顿了顿，继续道，”再加上你提及幽冥阁时神色有异，我猜测，你要救之人，恐怕与幽冥阁脱不了干系。”

这番话说得直白，萧逸尘和陆沉舟都是一怔。苏婉清脸色微变，却未辩解，只是低声道：”纳兰姑娘聪慧，婉清佩服。”

谷主忽然哈哈大笑：”好一个聪慧的丫头！不错，小丫头要救之人，正是幽冥阁的人。”他收起笑容，正色道，”但那人与幽冥阁那些宵小之辈不同。他虽身在幽冥阁，却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。”

陆沉舟眉头微皱：”谷主如何得知？”

“因为，”谷主缓缓道，”他是我故人之子。”

此言一出，众人皆惊。苏婉清猛地抬头，眼中满是不可置信：”谷主，您……您认识他的父亲？”

谷主长叹一声，目光变得悠远，仿佛回到了遥远的过去：”何止认识。当年若不是他父亲舍命相救，老夫早已命丧黄泉。”他看向苏婉清，”那孩子名叫沈墨，你可知道？”

苏婉清眼眶瞬间红了，泪水在眼眶中打转：”他……他从未提起过。”

“他自然不会提起，”谷主道，”他父亲临终前嘱咐他，切不可暴露身世。幽冥阁中人若知他是’药王’沈清风之子，必不会放过他。”

纳兰映雪闻言，心中一震。”药王”沈清风，这个名字她在江湖传闻中听过。据说他是三十年前最负盛名的神医，一手医术出神入化，能起死回生。然而二十年前，沈清风忽然销声匿迹，有人说他隐居山林，也有人说他已遭人毒手。

原来，沈清风早已离世，而他的儿子，竟身在幽冥阁。

陆沉舟沉声道：”谷主，沈墨如今身在何处？”

“幽冥阁总坛。”谷主道，”他被囚禁在那里，身中’噬心蛊’，每月需服解药续命。若非如此，他也不会受制于幽冥阁。”

苏婉清擦去眼角泪水，坚定地道：”谷主，婉清恳请您出手相救。”

谷主沉默片刻，缓缓道：”救他不难，难的是如何将他从幽冥阁总坛带出来。那里守卫森严，即便是老夫，也难以轻易闯入。”

一直沉默的萧逸尘忽然开口：”若是我们呢？”

谷主看向他：”你们？”

“我们正要与幽冥阁为敌，”萧逸尘道，”若能救出沈墨，既可还苏姑娘一份人情，也可削弱幽冥阁的实力。”

陆沉舟看了萧逸尘一眼，没有说话，却也没有反对。

纳兰映雪轻声道：”此事需从长计议。眼下最重要的，是先治好沈墨的毒，再想办法救人。”

谷主点头：”不错。小丫头，你先带他们去西厢房歇息。这女娃的伤需要好好调养，没有半月难以痊愈。”他看向纳兰映雪，”丫头，你这几日就留在谷中，老夫为你配制解药。”

纳兰映雪正要道谢，忽然脸色一变，伸手按住了胸口。陆沉舟眼疾手快，一把扶住她：”怎么了？”

“有人……”纳兰映雪咬牙道，”有人在谷外。”

陆沉舟凝神细听，果然听到远处传来细微的脚步声，人数不少，且步伐整齐，显然是训练有素之人。

谷主脸色一沉：”来得好快。”

苏婉清惊道：”是幽冥阁的人？”

“除了他们，还有谁会追到这里。”谷主拄着拐杖站起身，”小丫头，带他们从后山密道离开。老夫在此拖住他们。”

“不行！”苏婉清急道，”谷主，您一个人……”

“啰嗦什么！”谷主瞪了她一眼，”快走！再磨蹭，谁都走不了！”

陆沉舟扶住纳兰映雪，沉声道：”谷主，我们留下助您一臂之力。”

“助我？”谷主冷笑一声，”你们几个现在的状态，能帮上什么忙？那女娃重伤未愈，你内力耗损，还有那两个小子，修为尚浅。留在这里，只会成为累赘。”

这番话说得直白，陆沉舟却无法反驳。他深吸一口气：”那谷主保重，我们去去就回。”

谷主哼了一声，算是回应。苏婉清含泪看了他一眼，转身带路向后山跑去。

刚跑出百余丈，身后便传来兵刃相交之声。陆沉舟回头望去，只见谷口方向剑光闪烁，隐隐传来喝骂声。

“陆兄，走吧。”萧逸尘低声道，”我们活着，才有机会回来救谷主。”

陆沉舟沉默片刻，终于点头。他扶着纳兰映雪，跟着苏婉清向后山密道奔去。

密道入口隐藏在一处瀑布之后，苏婉清熟练地拨开藤蔓，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。”进去后一直向前，约莫三里便是出口。”她低声道，”出口处有我留下的标记，不会迷路。”

四人依次进入密道。洞内阴暗潮湿，脚下崎岖不平，但好在没有岔路。行约莫一炷香时间，前方渐渐有了光亮。

走出密道，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山谷。夕阳西下，余晖洒在草地上，给整个山谷镀上一层金色。

纳兰映雪靠在陆沉舟身上，脸色愈发苍白。她方才强撑着赶路，此刻再也支撑不住，双腿一软，险些摔倒。

陆沉舟一把扶住她，皱眉道：”你的伤……”

“无妨。”纳兰映雪摇摇头，却掩不住声音中的虚弱。

苏婉清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，倒出一枚丹药递给她：”这是谷主之前给我的疗伤药，纳兰姑娘服下吧。”

纳兰映雪接过丹药，却没有立刻服下，而是看向苏婉清：”苏姑娘，方才在谷中，你为何不告诉我们沈墨的事？”

苏婉清沉默片刻，轻声道：”此事牵扯太多，婉清不知该从何说起。”

“那就从头说起。”纳兰映雪淡淡道，”我们如今是一条船上的人，若还彼此隐瞒，如何能成事？”

苏婉清看着她清冷的眼眸，忽然笑了：”纳兰姑娘，你与我想象中不太一样。”

“哦？”纳兰映雪挑眉，”你想象中我是什么样？”

“我以为……”苏婉清斟酌着用词，”你会是那种高高在上，不屑与人亲近的人。”

纳兰映雪也笑了，这一笑如冰雪初融，竟有几分动人：”那是你不了解我。”

她服下丹药，闭目调息片刻，脸色稍有好转。睁开眼时，眼中恢复了往日的清冷：”我与沈墨，或许有一面之缘。”

苏婉清一怔：”何时？”

“三年前，江南。”纳兰映雪缓缓道，”那时我追查一桩案子，在一家客栈中见过他。他当时被人追杀，我出手帮了他一次。”
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苏婉清若有所思，”难怪他提起过，说曾受过一位白衣女子的恩惠。”

萧逸尘在一旁听得好奇：”那沈墨是个什么样的人？”

苏婉清眼中闪过温柔神色：”他……很善良。明明身在幽冥阁，却常常暗中帮助那些被幽冥阁迫害的人。他说过，他不想成为像父亲那样济世救人的神医，但至少，不能成为助纣为虐的恶人。”

陆沉舟忽然道：”所以你才要救他。”

苏婉清点头：”他救过我的命。若不是他，我早已死在幽冥阁手中。”

夕阳渐沉，天色将晚。四人在山谷中寻了一处背风之地，生火休息。夜幕降临，繁星点点，山间虫鸣此起彼伏。

纳兰映雪靠在石壁上，望着星空出神。苏婉清坐在她身旁，轻声道：”纳兰姑娘，你在想什么？”

“在想谷主。”纳兰映雪淡淡道，”他一个人，能挡得住那些人吗？”

苏婉清沉默片刻：”谷主的武功深不可测，应该……应该没事的。”

这话说得没有底气，连她自己都不太相信。纳兰映雪没有说话，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剑柄。

夜风吹过，带来远处隐约的厮杀声。陆沉舟猛地站起身，望向谷口方向。萧逸尘也察觉到了异样，低声道：”陆兄，要不要回去看看？”

陆沉舟沉默良久，终于摇头：”谷主让我们离开，必有他的道理。我们现在回去，只会添乱。”

他说得冷静，但紧握的拳头却暴露了内心的不平静。纳兰映雪看着他，忽然道：”等映雪的伤好了，我们回去救他。”

陆沉舟看向她，四目相对，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心。

苏婉清轻叹一声：”谷主对婉清有恩，这份恩情，婉清定会报答。”

夜色渐深，四人轮流守夜。这一夜，无人安眠。

东方既白，新的一天开始了。然而等待他们的，将是更加艰险的道路。医仙谷的遭遇只是一个开始，真正的风暴，还在前方。

纳兰映雪站起身，望向远方连绵的群山。她的伤还未痊愈，体内的寒毒仍在肆虐，但她眼中的光芒却愈发坚定。

“走吧。”她轻声道，”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”

陆沉舟走到她身边，低声道：”我扶你。”

纳兰映雪没有拒绝，任由他扶住自己的手臂。两人相视一眼，无需言语，便已明白彼此的心意。

苏婉清看着这一幕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，却很快恢复如常。她转身带路，向着前方未知的旅途走去。

萧逸尘走在最后，回头望了一眼医仙谷的方向，心中默默道：谷主，您一定要平安无事。我们定会回来救您，也会救出沈墨。

晨雾散去，四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群山之间。江湖路远，风波未平，而他们的故事，才刚刚开始。

【第二十二回 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