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月例与闲言
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柴房的窗棂,在泥地上切出几道昏黄的光带。空气闷热,带着柴薪干透后的焦苦味。凌辰靠在门框上,闭目调息。
丹田内的黑色裂纹搏动频率比昨日快了一拍。”节流阀”已经调到了最小档位,但裂纹深处那股吸力并未减弱,反而像被刻意压抑的弹簧,蓄着韧劲。
“辰哥,发什么呆呢?”
赵莽推开柴房的门,带进一股热风。他手里拎着半壶水,壶嘴歪斜,水从壶口渗出来,滴在门槛上洇出一小块深色。
“没发呆。”凌辰睁开眼。
“月底小比的事,你准备得怎么样了?”赵莽一屁股坐在草垫上,”丙字区这帮人里,就属你修炼时间最短。杂灵根本来就不占优——”
“准备了就能进前头?”
“那倒未必。”赵莽挠了挠头发,”但至少不至于被挤到杂役院去。杂役院那帮人,每天寅时起身,戌时才歇,连打坐的时间都没有。修为一年比一年退,退到最后,直接赶下山。”
下山。这两个字落在耳中,像一颗石子投入深井。
“小比的规矩是什么?”他问。
“擂台对打,三局两胜。”赵莽掰着手指头,”不用法器,不许下死手。裁判是执事堂的刘管事。输了的人月例减半,连续两月垫底的,发配杂役院。”
擂台对打。凌辰在脑中快速评估自己的实力——杂灵根,修炼不足一月,丹田裂纹尚未摸清底细,铜钱修炼器具已废。对上修炼了两三年的外门弟子,胜率不足两成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在心底冷笑,”修仙界搞末位淘汰,和前世的公司裁员有什么区别?”
赵莽从怀里摸出一块杂粮饼,掰了一半递给凌辰:”下午我教你两招外门的基础拳法,虽然没什么杀伤力,但对付那些同样菜的人,够用了。”
凌辰接过饼,咬了一口。杂粮饼粗糙干涩,但他还是慢慢嚼完了——这具身体的能量储备太低,饿不得。
两人走到柴房外的空地上。
“看好了。”赵莽扎了个马步,双拳一前一后推出,”外门基础拳法叫’破风手’,讲究借力打力、以巧破拙。你杂灵根灵气不足,硬碰硬吃亏,只能靠身法和角度。”
凌辰看着赵莽的动作。拳路并不复杂,一共十二式。但他注意到赵莽出拳时,肩部肌肉有一个极细微的抖动——那是旧伤留下的后遗症。
“你左肩以前受过伤?”
赵莽的动作顿了一下:”搬东西扭的。三年前的事了,早好了。”
语气平淡,但他左肩的抖动频率在回答时加快了一线。
“继续。”凌辰说。
赵莽又演示了一遍。凌辰跟着学,动作生涩,但每一式的轨迹都记得分毫不差。他的身体协调性极好。
练到第五式的时候,丹田处的裂纹突然跳了一下。很轻,像心跳漏了一拍。但凌辰立刻感觉到了——裂纹的搏动频率,和他出拳时的呼吸节奏,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同步。
他停下动作,不动声色地调整呼吸。裂纹的搏动随之慢了下来。
“怎么了?”赵莽注意到他的异常。
“没什么。有点闷。”
他走到溪边,蹲下身,把双手浸在溪水里。溪水冰凉,顺着指尖蔓延到手臂,让他清醒了不少。
“凌辰。”
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凌辰睁开眼,转过头。
一个身穿青布道袍的年轻弟子站在几步外,面容清瘦,眉眼温和,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。丙字区三号房的陈砚,下品水灵根。
“陈师兄。”凌辰站起身。
陈砚走近几步,语气平淡:”听说你在学破风手?破风手对付不了小比。外门弟子大多练的是远程灵气弹,你杂灵根灵气稀薄,硬扛的话——”
“那怎么办?”
陈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有一本残本功法,叫’凝水诀’。”他说,”水属性,适合杂灵根。练到入门,至少能挡下两记灵气弹。”
凌辰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给我?”
陈砚的目光移向远处:”你测灵碑那次,我站在你后面。测灵碑裂的时候,你的眼神不对。不像害怕,也不像兴奋。像……在看一个早就知道会裂的东西。”
空气安静了一瞬。
陈砚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,递过来:”残本而已,别抱太大期望。”
凌辰接过册子。封面上用毛笔写着三个字——凝水诀。字迹潦草,像是匆忙写就的。
“多谢。”
陈砚点了点头,转身离开。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,脚步很轻,几乎听不到声音。
凌辰翻开第一页。
“凝水诀,残本。以水为引,以气为桥,凝水成盾,御敌于外。”
只有三页。第三页的末尾戛然而止。
“辰哥!”赵莽的声音从空地方向传来,”继续练!”
凌辰将册子收入怀中,走回空地。
下午的训练持续了两个时辰。赵莽教了他破风手的后六式,凌辰学得很快,但每一式的发力角度都需要反复调整。
日头偏西时,空地上聚了十几个人。
“听说了吗?”一个圆脸弟子凑过来,”内门那边出了个天才,十六岁就筑基了,下个月就要被选入仙界。”
仙界。
凌辰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。出拳的轨迹在空气中多悬了半息。这两个字落在耳中,像一根极细的针,轻轻扎了一下。
不舒服。不是疼痛,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排斥感。像是闻到了一股腐臭的气味,本能地想要避开。
他以为是天气太热,心烦气躁。
“仙界……”旁边有人低声重复,语气里带着敬畏和羡慕。
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。凌辰站在人群边缘,丹田内的黑色裂纹突然安静了下来。不是蛰伏,是安静——像是某种本能的对峙。
他皱了皱眉,以为是训练过度导致的疲惫。
“凌辰,你怎么看?”赵莽凑过来,”仙界,你想去吗?”
凌辰沉默了一瞬。”再说吧。”
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,胸腔里那股莫名的排斥感又浮现了一次——比刚才更轻,更淡。他以为是个人偏好。
日头沉入山脊后,众人陆续散去。凌辰回到柴房,关上门,盘膝坐下,从怀中取出凝水诀残本,借着月光翻开了第一页。
入门心法很简单——以水属性灵气为引,在经脉中构建一条”水桥”。但凌辰注意到一个细节:心法的最后一行,有一行极小的批注,字迹潦草——”此诀非仙界正统,乃凡间散修所创。”
凡间散修。凌辰的目光在这四个字上停留了一瞬。丹田内的黑色裂纹,毫无征兆地跳动了一下。不是搏动,不是吸力——是一种微弱的震颤。像是裂纹深处有什么东西,对”凡间”这两个字产生了某种回应。
他合上册子,闭上眼。月光从窗棂的破洞里斜切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方惨白。窗外的虫鸣声断断续续,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器。
凌辰缓缓睁开眼,目光落在床板下那串废铜钱上。铜钱表面的符文已经彻底褪去。但他注意到——其中一枚铜钱的边缘,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细的裂纹。裂纹的走向,和他丹田内黑色裂纹的走向,一模一样。
凌辰伸出手,指尖触到铜钱的瞬间,丹田深处骤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震颤。这一次,裂纹没有搏动,也没有吸力。它在——共鸣。和那枚铜钱,和地底的石头,和测灵碑的裂缝,和空气中无处不在的灵气紊乱。所有的一切,都在以同一种频率,共振。
凌辰缓缓收回手,目光沉静如水。窗外,夜风从东面吹来。远处的竹林沙沙作响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——掌纹间,有一缕极淡的灰白色,像冬日里呵出的一口白气,风一吹就散了。但这一次,他没有把它当成幻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