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灵田石纹
寅时三刻,丙字区最末排的木屋还浸在浓雾里。
凌辰是被一阵风刮醒的。窗棂缝隙漏进的风带着潮湿的霉味,像梅雨季晾不干的粗布,贴在皮肤上黏腻腻的。他睁开眼,头顶茅草棚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,摇摇欲坠。外门的清晨总是这样——冷,湿,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柴火烟味。
他坐起身,青布道袍袖口磨出了毛边,指尖一搓,掉下几缕白絮。这身衣服穿了半个月,浆洗过三次,颜色从靛青褪成了灰蓝。杂灵根弟子每月领到的例钱只够买两身最劣等的粗布衣裳,穿久了便如此。
丹田内的黑色裂纹安静蛰伏着。昨夜修炼时,裂纹的搏动频率比往常慢了一拍,像是某种节律被悄然调整了。凌辰没有贸然引气入体,只是静坐调息,感受着体内那股若有若无的吸力——它比前几日更微弱了些,却也更深沉了些,仿佛一口枯井的底部,水面上浮着一层看不见的薄冰。
“辰哥,起这么早?”
隔壁床铺传来窸窣声。赵莽顶着乱蓬蓬的头发坐起来,脸上那道浅疤在昏暗中泛着灰白的光。他打了个哈欠,随手抹了把脸:”昨儿个杂役堂发了新差事,后山灵田需要人除草。你去不去?”
凌辰系好腰带,语气平淡:”什么报酬?”
“三块下品灵石,外加半瓶聚气散。”赵莽翻身下床,赤脚踩在泥地上,”不过得寅时末赶到,晚了就排不上号了。”
三块下品灵石,半瓶聚气散。凌辰在心里算了一笔账:聚气散半瓶大约够他用两天,灵石可以换两顿饱饭。除草这种活计,说白了就是用肉身消耗换取修炼资源,对杂灵根弟子而言,算是性价比最高的差事了。
“去。”
他推开木门,晨雾扑面而来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。丙字区的木屋错落排开,最前面几排的弟子已经陆续起身,三三两两地聚在空地上吐纳练气。那些天资稍好的弟子,即便同样是外门身份,修炼的功法也比末排弟子高出一个档次——至少他们用的不是残本。
凌辰跟在赵莽身后,穿过雾气弥漫的小径。脚下的石板路湿滑,苔藓在石缝间蔓延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远处传来钟声,沉闷而悠长,一声接一声,震得雾霭微微颤动。
“外门晨钟,每日寅时末、午时初、戌时末各敲一次。”赵莽边走边说,”说是警醒弟子勤勉修炼,其实嘛——”他压低声音,”就是怕咱们这些杂灵根偷懒,拿钟声当鞭子抽呢。”
凌辰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后山灵田在丙字区西侧,是一片缓坡上的梯田。田里种的是低阶灵草”青叶藤”,叶片呈淡绿色,脉络里流淌着微弱的灵气。田埂上已经站了十几个人,都是丙字区的杂灵根弟子。一个身穿灰袍的中年管事站在田头,手里拿着本账册,正挨个点名。
“每人负责三垄,辰时前除草完毕。注意别伤到灵草根茎,否则扣报酬。”
凌辰领了一把铁锄,走到分配给自己的田垄前蹲下身。泥土潮湿松软,指腹按下去能感受到细碎的草根和石块。青叶藤的叶片之间夹杂着一种暗紫色的杂草,叶片边缘有锯齿,根须比灵草更深。
“这是’紫齿藤’。”旁边一个瘦小的弟子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”专吸灵草的灵气。用铁锄从侧面斜着挖,别直直往下铲。我叫王石头,丙字九号的。”
“凌辰。”
“知道。”王石头咧嘴笑了,”测灵碑那次,你排丙字区最后一个,大家都记住了。”
凌辰没有接话。他握住铁锄,从侧面斜插入土。泥土被翻开的瞬间,一股微弱的灵气波动从地底传来——不是青叶藤的,而是更深层的、某种难以名状的脉动。
他的手指顿住了。
丹田内的黑色裂纹,毫无征兆地搏动了一下。
频率与地底的灵气波动完全一致。
凌辰缓缓站起身,目光扫过整片灵田。晨雾已经散去大半,阳光斜斜地照在梯田上,青叶藤的叶片泛着淡淡的绿光。远处的山峦轮廓清晰起来,云雾缭绕在半山腰,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。
一切看起来正常得不能再正常。
但他能感觉到——地底深处,有什么东西在呼吸。
不是灵气。灵气是流动的、均匀的,像水一样。而地底的这种脉动,更像是一种节律,一种……心跳。
“怎么了?”赵莽从隔壁田垄探过头来。
“没什么。”
凌辰重新蹲下身,继续除草。铁锄翻动泥土,紫齿藤的根须一根根被挑出来。他的动作很稳,但注意力已经不在除草上了。他在感受——每一次铁锄入土,地底的脉动就会轻微地变化一次,像是某种回应。
半个时辰后,三垄地的杂草除得差不多了。凌辰直起身,捶了捶酸痛的腰背。虎口处磨出了一道红痕,隐隐作痛。
就在这时,他注意到田垄尽头的一块石头。
那是一块半埋在土里的青灰色巨石,表面光滑,形状不规则,大约半人高。石头上刻着一些纹路——不是文字,也不是图案,更像是某种自然形成的裂痕,但排列得异常规整。
凌辰走过去,蹲下身。
指尖触到石头的瞬间,丹田内的黑色裂纹骤然收紧。
不是搏动,是收紧——像是一只手突然握住了什么。紧接着,一股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开来,顺着手臂的经脉向上游走,直抵丹田。
他闭上眼睛,内视己身。黑色裂纹的深处,那团灰白混沌的微光正在缓缓旋转,裂纹的边缘浮现出细密的线条——和石头上那些纹路一模一样。
“喂,凌辰!”
赵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凌辰睁开眼,指尖从石头上移开。裂纹的收紧感随之消退,恢复了之前的蛰伏状态。
“管事在点名了,快过去。”
凌辰站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那块石头。石面上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,像是沉睡的蛇鳞。
他转身走向田头。
管事已经合上了账册,手里端着半碗茶水,正慢条斯理地喝着。看到众人陆续聚拢,他放下茶碗,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,开始挨个发放报酬。
轮到凌辰时,管事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你的灵石,少一块。”
凌辰接过布袋,掂了掂。确实是两块。
“为什么?”
管事抬眼看了他一眼,目光平淡:”紫齿藤的根,你断了两根。按规矩,扣一块灵石。”
凌辰沉默了一瞬。他记得自己除草时很小心,没有伤到灵草的根。但管事既然这么说了,争辩也没有意义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转身离开灵田,赵莽跟在后面。
“辰哥,那管事就是欺负新人。”赵莽压低声音,”紫齿藤的根那么深,哪那么容易断?摆明了克扣。”
凌辰没有说话。他的注意力不在灵石上。
指尖残留的冰凉触感还在。丹田内的黑色裂纹虽然恢复了蛰伏,但裂纹深处的那股吸力,比之前强了一线。
他抬起手,看了看自己的指尖。皮肤上什么都没有留下,但经脉里,有一丝极细微的灵气正在缓慢游走——不是从外界吸收的,而是从地底那块石头里传来的。
那块石头,不是普通的石头。
回丙字区的路上,赵莽还在抱怨管事的苛刻。凌辰走在后面,脚步不疾不徐。山风从山谷里灌上来,带着松针和湿泥的气味,温度比白天低了不少。凌辰呼出一口白气,在暮色中迅速消散。
丹田内的黑色裂纹,再次搏动了一下。这一次,频率变了。比以前快了一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