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最后一日
距离洗剑潭之约,还有一天。
凌辰在竹舍中打坐,灵气在经脉中缓缓流转。窗外的天色阴沉得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旧布,山风从西北方向灌来,带着刺骨的寒意。他睁开眼,感受着空气中灵气的流动——紊乱的周期已经缩短到两息,铜钱在测灵碑基座上摇晃的频率快得几乎看不清。
后山弟子灵气反冲的事件已经发展到每天十几起。执事堂贴了告示,要求所有外门弟子停止修炼,但告示的内容含糊其辞,只说"近日灵气异常,诸弟子务必谨慎",没有解释原因,也没有给出解决方案。
凌辰知道,执事堂不是不知道原因,而是不敢说。
他推开房门,沿着青石阶往下走。石阶两侧的竹子上挂着露水,滴答滴答。晨雾还未散尽,远处的群峰在雾气中若隐若现,像是浮在海面上的孤岛。山风从西北方向吹来,温度比昨日更低,湿冷的空气钻进衣领,激得他打了个寒噤。
"修仙之人不是该寒暑不侵么?"他暗自吐槽,"凝气七层了还是怕冷,这修为练得跟没练一样。要是让前世的同门看到,怕是要笑掉大牙——堂堂太虚仙尊,转世后连个体温都控不住。"
他拢了拢衣襟,加快脚步。
今日是外门弟子最后一次集中授课。凌辰本不想去,但周平一早来找他,说执事堂要求所有人必须到场。
"赵阔执事回来了。"周平压低声音,"今早贴的告示,就是他签的字。"
凌辰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赵阔回来了,说明他在内门的联络已经完毕。接下来要做的,很可能就是加速实施他的计划。
授课的地点还是在讲经堂。堂内坐满了人,弟子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。凌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目光扫过堂内。
墨玄尘坐在最前排。他腰间的旧玉佩依然在,暗金色的光芒在晨光中若隐若现。凌辰注意到,墨玄尘的手不时地摩挲着那枚玉佩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授课的长老讲解的是基础的引气诀复习。凌辰听得漫不经心,注意力全在墨玄尘和堂内的气氛上。
堂内的气氛很压抑。弟子们虽然表面上在听讲,但眼神中透着不安——灵气紊乱已经影响到了每个人的修炼,谁都知道这不是"偶发异常"那么简单。
授课进行到一半,堂门忽然被推开。
赵阔走了进来。
他穿着一身青色执事袍,面容冷峻,眼神锐利。身后跟着两个灰衣弟子,像是他的随从。
"诸位弟子。"赵阔的声音在堂内回荡,"近日灵气异常,执事堂已经查明原因。"
堂内一静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赵阔身上。
"原因是一处上古灵气节点出现了波动。"赵阔面不改色,"执事堂已经派人去处理,不出三日即可恢复正常。在此期间,诸弟子减少修炼,避免灵气反冲。"
上古灵气节点波动。
凌辰在心中冷笑。这个解释看似合理,实则漏洞百出——上古灵气节点千年不变,怎么可能突然波动?而且"不出三日即可恢复"的时间点,恰好和洗剑潭之约吻合。
赵阔是在用这个借口,为三天后的事情做铺垫。
"另外。"赵阔的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,最终在凌辰身上停留了一瞬,"近日外门弟子失踪事件已有眉目。执事堂正在追查,诸弟子不必惊慌。"
凌辰与赵阔的目光短暂交汇。赵阔的眼神中没有敌意,也没有善意,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——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。
他随即移开目光,继续讲完剩下的内容。
授课的内容乏善可陈。赵阔讲解的是引气诀的进阶用法——如何将灵气压缩至丹田,形成更高效的运转回路。这套方法在凌辰前世眼中不过是小儿科,但他还是装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,偶尔点头,偶尔皱眉,装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笨拙样子。
藏拙是一门艺术。凌辰在这方面已经驾轻就熟。
授课结束后,弟子们陆续散去。凌辰最后一个离开,走到堂门口时,赵阔叫住了他。
"凌辰。"
凌辰转过身。赵阔站在讲台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"你最近……很活跃。"赵阔的声音很轻,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,"后山、丹房、西巷……你的脚步,似乎比别的弟子勤快得多。"
凌辰面色平静:"赵执事说笑了。弟子只是喜欢到处走走。"
赵阔盯着他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:"喜欢到处走走是好事。不过外门最近不太平,凌师弟还是少往偏僻处走为好。"
这句话,和赵莽之前说的几乎一模一样。
凌辰点了点头,转身离去。
走出讲经堂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赵阔站在讲台上,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,直到他消失在竹林深处。
赵阔知道他在调查。
但赵阔没有阻止——或者说,他无法阻止。因为凌辰没有确凿的证据,而赵阔也没有确凿的把柄。
这是一场猫鼠游戏。而凌辰知道,猫和老鼠的身份,随时可能互换。
他沿着青石阶往回走,脚步不疾不徐。石阶两侧的竹林在风中沙沙作响,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的光影。偶尔有弟子从他身边经过,低声交谈着灵气异常的事。没有人注意到凌辰的表情——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,像是平静的水面,看不到底下的暗流。
回到竹舍时,午后的阳光已经斜斜地照进了窗棂。凌辰关上门,将储物袋中的东西一一取出:苏清月的玉牌、黑色玉简、林远的染血玉佩、从丹房废料中收集的凝气散碎屑。
他将这些东西在桌上排成一排,逐一观察。
玉牌上的"地"字在阳光中泛着微光。黑色玉简的裂纹中暗金色光芒流转。林远的玉佩上血迹已经干涸,但"地宫"二字依然清晰。凝气散碎屑散发着淡淡的甜腥味。
四件东西,四条线索。
它们指向同一个方向——地宫。
而明天,他就要去洗剑潭了。
—
回到竹舍,凌辰关上门,取出黑色玉简。
玉简表面的裂纹比昨日更加明显,暗金色的光芒在裂纹中缓缓流动,像是活物一般。他将手覆上去,寒意顺着指尖渗入。
画面浮现。
这一次,他看到的不再是地宫的全貌,也不是石门。他看到的是一口深井——和之前一样,但井底的那个少年,睁开了眼睛。
少年的眼睛是灰色的。
和凌辰眼底的那缕灰白微光,一模一样。
画面消散。凌辰缓缓收回手,指尖已经结了一层薄霜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。手背上,剑痕在发光——淡白色的光芒,频率已经快到几乎连成一条线。
灵气紊乱的周期,只剩下一息。
明天,洗剑潭。
但洗剑潭不是终点,只是第一扇门。
凌辰把四件线索重新收起,顺序没有变:玉牌、玉简、血玉佩、凝气散碎屑。顺序很重要,像电路板上的排线,插反一根,整块板子都能冒烟。前世他修过不少烂机器,如今轮到修青云宗这台更烂的机器,区别只是这玩意儿一冒烟,死的是人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暮色压在窗纸上,山风从西北方向灌来,带着湿冷的竹叶气和远处丹房飘来的苦药味。那股甜腥味仍在空气里若隐若现,提醒他赵阔的手已经伸得很深。
手背剑痕亮起一线灰光。
凌辰没有急着调息,而是在桌上留下三枚铜钱:一枚压住苏清月玉牌,一枚压住林远血玉佩,一枚压住黑色玉简。
若明日他回不来,至少后来者能看出这三条线曾经交汇。
片刻后,他又把铜钱全部收回。
算了,后来者这种东西太玄学。自己的局,还是自己拆。
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沉入群峰背后。凌辰合上窗,袖中的小白轻轻蹭了蹭他的腕骨。
他低声道:“明天不求赢,只求看清谁在撒网。”
洗剑潭的水声仿佛隔着夜色传来。
那声音很轻,却像有人在黑暗里,慢慢推开一扇石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