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摊牌
清晨的演武场,被灰衣弟子围成了一只铁桶。
雾还没散,潮气贴着青石地面往上爬,带着药渣、汗味和一丝压不住的血腥。测灵碑立在场中央,碑身青黑,裂缝从顶端斜斜贯到碑底,裂缝里偶尔闪过暗金色光芒,像一只半睁不睁的眼。
凌辰站在人群边缘,袖中藏着三张纸条。
一张塞进了取水井旁,一张塞进了领饭木桶底,一张塞进了药房门缝。纸条上只有短短几句:药有问题,清点是假,待在原位会死。
效果比他预想得快。
外门弟子们看似排队安静,实则目光飘忽,手里的药瓶被攥得很紧。有几个人已经悄悄把丹房发的药倒进袖口,还有人趁灰衣弟子不注意,把脚从原本位置挪开半步。
半步不多。
但阵法最怕的就是半步。
赵阔站在高台上,脸色比昨日更沉。他身旁的内门长老披着灰白长袍,面容枯槁,腰间那枚新月玉牌在雾气里泛着冷光。玉牌每亮一次,测灵碑裂缝中的暗金光便跟着跳一下。
凌辰看在眼里,心中已经有数。
苏清月的玉牌是钥匙之一。
内门长老手里的这枚,才是主控。
“诸弟子听令。”赵阔开口,声音压过场中低语,“近日灵气紊乱,执事堂奉内门之命,为尔等逐一检测灵脉。凡被点到名者,上前,将手按在测灵碑上,不得抗拒。”
人群一阵骚动。
周平站在凌辰左侧,脸色发白。他手里空空如也,药瓶已经不见了。看见凌辰望来,他小幅度点了点头,像是在说:我没吃。
凌辰收回目光。
第一批被点到的,是四名凝气二层弟子。四人走到测灵碑前,把手按上去。碑身微微一震,暗金色光芒顺着他们掌心钻入经脉。
其中一人脸色立刻变白,膝盖一软,险些跪下。
赵阔面不改色:“灵气反冲,正常反应。带下去休息。”
两名灰衣弟子上前扶人,动作却像押送。
“赵执事。”凌辰忽然开口。
声音不大,却在雾中传得很清楚。
场上安静了一瞬。
赵阔缓缓转头,目光落在他身上:“凌辰,你有事?”
凌辰走出人群,青布道袍被雾气打湿,衣摆贴在腿侧。他神色平静,灰白眼底微光被晨雾遮着,只余一层淡淡冷意。
“弟子只是想问,检测灵脉,为何要用锁灵棍围场?”
灰衣弟子握紧长棍。
赵阔笑了一下:“防止有人灵气暴走,伤及同门。”
“那为何丹房发的压制药里,有血灵芝粉?”
这一次,人群彻底炸开。
“血灵芝?”
“那不是刺激灵气的吗?”
“我昨晚吃了一粒,难怪经脉一直发烫!”
赵阔脸上的笑意消失得很快。
内门长老终于抬眼,看了凌辰一眼。那目光不像看人,更像看一件已经偏离刻度的器具。
凌辰从袖中取出一包药渣,摊在掌心。湿冷晨风一吹,甜腥味立刻散开。
“这是丹房后墙排水口的药渣。血灵芝、凝气散残末、黑药浆,三者混合后,会让灵气在短时间内异常活跃。若再站在固定阵位,把手按上测灵碑,灵气会顺着碑身被抽走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场中弟子。
“这不是检测。”
“这是抽灵。”
人群里的骚动变成了恐慌。有人后退,灰衣弟子立刻横棍阻拦。锁灵棍暗红光芒亮起,空气中弥漫出一股焦糊味。
周平咬牙喊了一声:“我昨晚没吃药,今天就没反冲!吃了药的全不对劲!”
又有几名弟子跟着出声。声音一开始零散,很快连成一片。
赵阔的脸色终于阴沉下来。
“妖言惑众。”他冷冷道,“凌辰,你私闯丹房,偷取药材,扰乱检测。按宗规,当废修为,押入地牢。”
地牢两个字一出,凌辰袖中的小白轻轻咬了他一下。
凌辰知道,它感应到了。
地牢那边的阵法也在动。
他没有退,反而向测灵碑走了两步。
“废我修为可以。”凌辰道,“但在那之前,不如让大家看清楚这块碑到底在做什么。”
赵阔眼神一变:“拦住他!”
四名灰衣弟子同时扑来。锁灵棍带着暗红光芒砸下,空气被抽出尖锐破声。凌辰没有硬接,他脚下一错,身形从两棍之间滑过,右手屈指一弹,一枚铜钱贴着地面飞出,正好撞在测灵碑底座第三道横纹上。
叮。
声音很轻。
测灵碑却猛地一震。
碑身裂缝中的暗金光芒忽然逆流,原本被压进碑内的灵气反冲而出,形成一圈肉眼可见的淡白涟漪。站在最前方的几名弟子同时后退,脸上血色恢复了几分。
凌辰心里松了半口气。
第35章推出来的导流线没错。
第三道横纹,是临时加上的抽灵口。
可下一瞬,内门长老抬起手,腰间新月玉牌冷光大盛。测灵碑震动被强行压下,碑底第三道横纹咔嚓一声裂开,露出里面一枚细小的黑针。
黑针上缠着血丝。
人群彻底安静。
证据摆在眼前,连灰衣弟子都有人变了脸色。
赵阔盯着凌辰,眼中第一次露出杀意。
“你知道得太多了。”
凌辰看着那枚黑针,忽然笑了笑。
“这话听着就很反派。赵执事,下次换个新词,读者都审美疲劳了。”
赵阔听不懂“读者”,但听得懂讥讽。
他一步踏下高台,凝气七层的威压如潮水压来。场中弟子被逼得连连后退,雾气也被灵压撕开一道空白。
凌辰手背剑痕骤然发烫。
不是因为赵阔。
是因为地牢方向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回响。
一长,两短。
墨玄尘还活着。
而且在提醒他:别恋战。
凌辰立刻收起药渣,借着人群混乱向后退。周平和几名弟子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,故意撞翻旁边的药桶。苦涩药液泼了一地,灰衣弟子阵脚一乱。
小白从袖中探出尾尖,一缕冷霜悄无声息地落在地面。锁灵棍的暗红光芒被霜气一遮,短暂暗了一瞬。
三息。
足够了。
凌辰身形没入竹林前,最后回头看了一眼。
赵阔站在测灵碑前,脸色铁青。内门长老按住新月玉牌,冷冷看向地牢方向,似乎也察觉到了那一声回响。
明面上的网,已经被撕开口子。
接下来,就该去真正的网底了。
竹林深处潮气更重,脚下泥土湿滑,草叶割过裤脚,留下冰凉水痕。凌辰没有回竹舍,而是沿着后山小径绕向西侧绝壁。
走出百余步后,他停在一处断柏旁,把袖中的第三张纸条取出,压进树根裂缝。
这张纸条不是给普通弟子的。
上面只画了一个旧玉佩的轮廓,旁边写着“一长两短”。若墨玄尘真在执事堂里留过接应暗线,对方看见这张纸,就会知道凌辰已经接上了信号。若没人来取,也不亏——顶多算投递失败,修仙界快递暂无售后。
小白伏在他肩头,尾尖霜痕亮了亮,又迅速暗下去。西侧绝壁方向,有月华般的冷意顺着山风飘来,明明天色尚早,却像提前落了一层霜。凌辰掌心贴住剑痕,能感觉到那股冷意与地牢下方的阵法一呼一吸,节奏逐渐靠拢。
赵阔在演武场被逼得摊牌,只会更急。
急,就会犯错。
凌辰回头看了一眼演武场方向。雾气被灵压撕碎后,那里像一口刚被掀开的锅,弟子的惊呼、灰衣护卫的呵斥、药桶翻倒后的水声混成一团。周平等人未必能挡住赵阔多久,但只要能让灰衣弟子分出一半人手,地牢的守卫就会露出缝。
缝不需要大。
一枚铜钱能滚进去,一只狐狸能钻进去,一个人就能顺着排水渠爬进去。
而凌辰要等的,就是这个错。
地牢在那边。
排水渠也在那边。
他必须趁赵阔收拾演武场乱局之前,见到墨玄尘。
因为那枚旧玉佩、那页账册、那声一长两短的回响,都指向同一个答案——
地宫真正的入口,不在测灵碑下。
而在墨玄尘口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