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账册缺页
午后的丹房后墙,比凌辰想象中更安静。
安静得不正常。
外门刚贴出封山令,按理说丹房应当人来人往,执事堂需要更多压制灵气的药剂,药童、杂役、灰衣弟子都会在这里进出。可此刻后墙外只剩一排晾药竹架,架上空空荡荡,连药渣都被收得干净。
风从墙缝里钻出来,带着浓重的苦药味。那味道里夹着一丝甜腥,像糖浆里混了铁锈,黏在喉咙深处,怎么咽都咽不下去。
凌辰蹲在墙根,伸手摸了摸地面。
泥土是湿的。
昨夜没下雨,丹房也没有往这里泼水的规矩。湿泥里有细小的红褐色颗粒,被草屑遮住,若不仔细看,只会以为是普通药灰。
他用指甲挑起一点,放到鼻端轻嗅。
血灵芝。
不是炼制凝气散的辅药,而是用来刺激灵气暴走的引子。
“这就有意思了。”凌辰低声道,“一边卖止咳糖浆,一边往水井里撒辣椒粉。赵阔这业务闭环做得挺完整,放前世能拿黑心KPI冠军。”
袖中小白探出半个脑袋,鼻尖动了动,又嫌弃地缩回去。它尾尖那枚月牙霜痕贴着凌辰腕骨,凉得像一片薄冰。
凌辰没有翻墙。
丹房墙上有阵纹,硬闯会惊动里面的人。他绕到晾药竹架后方,找到一处被杂草遮住的排水口。排水口只有拳头大小,里面传出细细水声,混着药渣腐败后的酸臭。
他取出一枚铜钱,用灵气轻轻一弹。
铜钱贴着排水口滚进去,滚了三息,忽然停住。
不是撞到石头。
是被某种纸张挡住了。
凌辰目光微动,从腰间抽出细竹签,沿着排水口一点点探入。竹签末端勾住纸角,他慢慢往外拉。纸张被污水泡得发软,拉出来时险些碎成两半。
那是一页账册。
上面只有半页字,墨迹被水泡花,却仍能辨认几行:
「楚寒,凝气四层,灵脉偏火,已送。」
「林远,凝气三层,灵脉不稳,废。」
「周平,凝气二层,待测。」
凌辰盯着最后一行,指尖停住。
周平。
那个整天跑来喊他凌师弟、脸上永远带着汗的外门弟子,也被写进了账册。
他继续往下看,账册边缘还有两个模糊的字,被水泡得几乎看不清。
材料。
不是弟子,不是伤员,不是试药人。
是材料。
一阵脚步声从墙内传来。凌辰立刻把账页压进袖中,身体贴住竹架阴影。墙内有人低声说话,声音隔着石墙,听不真切。
“……第七批今晚转走。”
“赵执事说,不能再拖。封山令已经贴出去了,凌辰那边也盯得紧。”
“那小子真有这么麻烦?”
“不是麻烦,是钥匙。赵执事亲口说的。”
凌辰眼底灰白微光一闪。
钥匙。
他们不是单纯想除掉他。
他们要用他开启某个东西。
墙内脚步声远去。凌辰没有立刻动,直到小白尾尖轻轻松开他的手腕,他才从阴影里起身。
竹架旁有一只破药罐,罐底残留着黑色药浆。凌辰用纸包了少许,指腹刚碰到药浆,手背剑痕便轻轻发烫。不是疼,是一种被牵引的灼感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拉动同一根细线。
他把账页、药浆、血灵芝颗粒分开放好,又用泥土抹平自己留下的痕迹。
回竹舍的路上,封山令贴满了墙。白纸黑字,被风吹得哗哗作响。几个外门弟子站在令前,小声议论,脸上满是不安。
周平也在。
他看见凌辰,勉强笑了一下:“凌师弟,听说执事堂明日要重新清点弟子,说是防止有人私自下山。”
凌辰看着他额角的汗。
天气并不热,周平却汗如雨下,唇色发白,手指还在微微发颤。这不是害怕,而是灵气被某种东西提前牵住了。
“今晚别修炼。”凌辰道。
周平一愣:“啊?”
“也别吃丹房发的药。”
周平脸色变了变,压低声音:“那药……有问题?”
凌辰没有解释,只淡淡道:“信不信随你。”
他说完便往竹舍走。身后周平捏着药瓶,站在风里许久没有动。
凌辰没有马上把账页收起。
他换了一盏更小的灯,把火焰压到豆粒大小。微弱的黄光贴着纸面掠过,那些被污水泡散的墨痕,竟在侧光里浮出更深的纹路。
账页背面还有字。
不是名单,而是一串看似杂乱的刻度:三寸、七寸、十二寸、十九寸。每个刻度后面都画着一个小小的圆点,圆点旁标注着五行偏向。凌辰起初以为是丹房称量药材的记录,可当他把刻度对应到外门地形图上时,纸面上的圆点刚好落在竹舍、丹房、演武场、执事堂四处。
这不是账册。
这是阵图的一角。
而且是被人故意撕下来的一角。
凌辰把纸翻回正面,仔细看撕口。撕口并不平整,边缘有一处被指甲压过的凹痕。撕账页的人很急,却不是慌乱。那人知道这页东西重要,所以把它塞进排水口,而不是直接烧掉。
“有人想让我看到。”凌辰低声道。
小白歪了歪脑袋。
凌辰指尖点在“林远,废”三个字上。林远已经死了,可他的玉佩却把“地宫”二字送到凌辰面前。现在账页又从丹房排水口出现,像有人把碎线头一根根递过来。
递线的人是谁?
丹房药童?执事堂内鬼?还是那个始终藏在暗处的墨玄尘?
他不能确定。
但他能确定一件事:赵阔不是铁板一块。执事堂内部有人不想这座阵顺利启动。
这就够了。
前世做系统排障时,最怕的是整台机器完全黑盒;只要有一个调试口,哪怕只能吐乱码,也能顺着线把问题摸出来。现在这个排水口,就是青云宗这台破机器的调试口。
凌辰取出一根极细的炭笔,在账页空白处补上自己推算出的缺口。缺失的半页上,大概率还记录着另外四名弟子。若按五行闭合计算,还少一个“水”位,一个“金”位,以及两个用来承压的“杂灵根”位。
杂灵根。
凌辰停笔。
整个外门最显眼的杂灵根,就是他。
难怪赵阔一直不急着杀他。杀人容易,可活着的阵眼更有用。活阵需要人在恐惧、愤怒、绝望中自行运转灵气,越挣扎,阵法吸得越快。
“拿我当充电宝?”凌辰轻轻笑了一声,“还不给快充协议,黑得离谱。”
笑归笑,他眼神却冷了下来。
油灯旁,三包药渣散发出不同气味。血灵芝甜腥,黑药浆苦涩,凝气散残末则有一股淡淡的冷香。三种气味混在一起,刚好能模拟灵气反冲时的症状。
也就是说,只要有人服下丹房发的药,再在固定阵位修炼,灵气就会被强行牵引。轻则经脉受损,重则修为被抽空。
周平只是“待测”。
若不提醒,他今晚就会变成“已送”。
凌辰把这行字用指腹压住,沉默片刻,重新展开另一张纸,写下三句话:
“药有问题。”
“清点是假。”
“待在原位会死。”
字不能多,多了没人信;也不能太直白,直白会被执事堂立刻查到源头。他把三句话拆成不同笔迹,准备分别塞进几处弟子常去取水、领饭、换药的地方。
一个人相信不够。
十个人怀疑,就够赵阔头疼。
入夜前,凌辰把账页铺在桌上,用油灯的微光反复照看。水泡过的墨迹在灯下泛出暗红色,几个名字之间,有细线般的符号相连。
那不是账目习惯。
是阵位标记。
楚寒、林远、周平……这些弟子的灵脉属性,被当成阵法节点排列。赵阔不是随机挑人,他在凑一座活阵。
凌辰重新画出外门地形图,把每个名字对应的位置标上去。线条连成半个圆,圆心不在丹房,也不在演武场。
而在执事堂后院。
他盯着那处位置,忽然明白第32章封山令为什么要把弟子困在竹舍范围内。
不是为了防止人逃。
是为了让每个人都待在固定阵位上。
风吹得油灯晃了一下,屋内光影一暗。小白从袖中钻出来,爪子按在地图一角,正好按住执事堂后院的位置。
它抬头看向凌辰,蓝眼睛里有极淡的霜光。
凌辰收起地图,神色平静。
“看来今晚要去执事堂做客了。”
他吹灭油灯。
黑暗中,手背剑痕亮起一线灰光。
执事堂后院,也在同一刻传来一声低沉的钟响。
不是外门晨钟。
是阵法启动前的试鸣。
